作家杂志 2006 第三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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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之门

徐则臣

上 篇

1

他们从西边走过来,头顶上一片树梢。现在是冬天,雪积在大地上,把林子映得像在月亮地里,树梢上发着毛茸茸的光。他们放轻了踩雪的脚,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是惊动了整个林子,有鸟振翅,一些雪从树枝上落下来。

“大冷的天,哪来的鸟?”抱枪的人咕哝着,警惕地向四周看。“马图。马图。”

一共四个人,两个抱枪,两个抓着砍刀,刀上有幽亮的雪光和黑暗的血迹。其他地方也响起呼叫声,找的都是马图。我把怀里的那个人抱紧,真冷,钻进雪里也不能暖和。他要哼,我捂住他的嘴,他就在喉咙里哼,鸽子似的咕噜咕噜地叫。我想这下完了。果然,抱枪的人歪着头,对后面的摆手,腰也跟着弓下来,说:

“谁?出来!”

藏不住了。我从树后伸出手对他们摇摆, 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
他们转过身,枪和刀走在他们前面。我的腿冻僵了,站不起来,他们把我拎起来,怀里的人就滑到了雪地上。

“马图!”他们说。

这个人就是马图。腿上的伤口结了一层冰,左腿和右腿,血把腿边的积雪染黑了。他们把他抱起来,他哼了哼,还是没醒过来。他已经昏过去很久了。

“这个人怎么办?”

“带走!”

“他救了马图的命?”

如果他就是他们要找的马图,而且还没死的话,那就是我救了马图的命。我在树林里只是想好好地睡一觉,这里没有风。刚躺下一会儿,枪就响了,很多人喊起来。我一个劲儿地往破被子里缩,往雪里钻,我实在太想睡一觉了。厮杀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,我终于被他们弄清醒了,红灿灿金黄黄的子弹从我头顶上飞过去。好像有人进了树林,老有积雪从树梢上落下来。我爬起来,抱着被子往外跑,我想换一个地方睡。林子不大,我在树和树之间绕了一会儿就绕到了林子边上。

天光很亮,落到雪地上也很亮,对面的一个山包上就不行了,黑乎乎蓝幽幽的一堆,只有一个山包的黑轮廓。我想,到那儿找个避风的地方睡一觉应该不错。又感到了饿,我把裤带再勒紧一些,顺手抓了把雪塞进嘴里。有点甜。刚要走,脚被什么绊住了,抬一下没抬起来,再抬,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左脚。我吓得立马跳起来,落下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了一声,回过头看到一个人趴在雪地里,一身白衣服。他抓了我的脚,我跳起来又踩了他的手。他就是后来的马图。两条腿一条一颗子弹,看样子还在流血,周围的雪变红,变黑,越黑越多。

我从被子上撕下来两条布给他扎伤口,扎第一个伤口时他哼了一声,就晕过去了。大概是流血过多导致的。真是及时。这样我就没法丢下他不管了。我把他拖进林子里,七绕八绕才找到一个藏身的好地方。安顿好了再回头找被子,怎么也找不到了。我又迷路了。只好重新钻进林子,他醒了,说冷,我只好抱着他,然后他又晕了过去。

一个人背着马图,一个人架着我,我的腿脚冻得没了知觉。听不见枪声,安宁的夜,看起来听起来都不真实。出了林子,他们向周围发出信号,马图找到了,回家。一些扛枪带刀的人陆续集中过来。

架我的那个人问我:“你去哪边?”

我指着一个方向说:“东边。”

“那是西,”那人说,一松手把我扔下,我摔在了地上。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把我架起来。“算了,你救了马图的命。”

要走的路似乎十分漫长,我一路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走,走着走着就睡着了。睡着了还在走。

2

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天是黑的还是亮的。屋子宽大,但是很挤,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人。我睡在一张地铺上,底下是草,草上铺着苇席和脏乎乎的被褥。我应该比这些被褥还脏。地铺那头还是地铺,接着还是地铺,不下十张地铺把屋子贴着墙根围了一圈。地铺前面是一个大火塘,木柴噼噼啪啪响,巨大的火苗一直在房梁前跳舞。我舔了一下嘴唇,尝到了血和柴灰的味道。嘴干得裂开了。

“马图,他醒了,”一个光头的男人说。

马图转过脸,咬牙切齿地对我笑一下,“醒了?好,给他拿吃的。”他就坐在我旁边,裤子捋起来,光着两条腿。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攥着一把牛耳尖刀,对着他的左腿比划。刀尖上沾满了血。

“挺得住?”满脸横肉说。

“挖你的!”马图说,伸手去拿我旁边地铺上的一个红辣椒,碰着了但没够到。我顺手拿给他,他笑笑,看起来比我救他的时候要年轻一些。他把辣椒塞进了嘴里,嚼出了声。刀子伸进了他的腿里,马图咝咝啦啦地抽冷气。“辣椒!”他还是咬牙切齿地对旁边的人说。

“就来了,”光头说,走到门前刚撩起破被子挂成的门帘子,外面闯进来一个人,怀里抱着一个沾满泥的坛子,跟他一起进来的是一阵冷风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。我在门帘关上之前,看到了外面的一小块幽蓝的黑暗,应该是晚上。光头说:“辣椒来了。”

那个人把坛子抱到马图面前,擦掉盖子上的泥,打开,满满的一坛子红辣椒,丰润饱满,还是新鲜的。大冬天按理说不会有这么新鲜的东西了,他们是在辣椒新鲜时就封进坛子里,埋到地下藏着的,什么时候挖出来都像刚摘的。

男孩说:“我妈让我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。”

马图摸着男孩的头说:“铁豆子,赶快回家睡觉。跟你妈说,马叔叔没事,死不了的。”说完就让光头找人把男孩送回去。那坛子辣椒是从铁豆子家现挖出来的,骑马一路送过来。光头让那个人再骑马把铁豆子送回去。

“什么时候了?”我瞅了个空儿问光头。

“半夜,”他说。“你睡了一整天。”

“哦,”我说。从昨天的半夜一直睡到今天的半夜。有个人端着盘子进来,两个大饼一大块肉,不知什么肉。还有一只大黑碗。那人示意这些吃的都是我的,我立即听到肚子开始欢唱。他从火塘上的吊壶里给我倒了一碗热水。

马图的嘴咧开来,刀尖在肉里出出进进,在找东西。满脸横肉的汗都出来了。终于挖出了一个子弹。周围的人跟着出了一口长气。满脸横肉扎好了伤口,把洗干净的刀子放在火上烤了一下,开始挖马图的另一条腿。我开始吃大饼和肉,觉得味道淡,伸手捏了一个辣椒。我能吃辣。马图咬着牙,伸手要辣椒,我递给他一个,自己再拿一个。就这样他一个我一个,我们吃辣椒的速度差不多。我吃完了饼和肉,他的另一颗子弹也挖出来了。

我们都是满头大汗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马图问我。

“木鱼。”

“蛮好听。多大?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哦,”马图说。伤口的疼痛显而易见,他只是咝咝地抽气,不叫。“十七,”他摸着头重复了一下,突然斜着眼镜看光头,“老头子呢?”

“马头,”光头吞吞吐吐地说,“马头他,死了。被狗日的范大脑袋的人打死了!”

“我爹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!”马图叫起来。屋子里一下子静了,只有火在燃烧。

光头说:“你受了伤。”然后指着胳膊上的一根黑布条,“大伙儿都戴着孝。”

经光头这么一说,我才发现屋子里的所有人袖子上都有一根黑布条。马图不再说什么,扶着我的肩膀要站起来,两腿用不上力气,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。

“现在不能随便动,”满脸横肉说。

“我爹死了,”马图板着脸看着他,对我说,“扶一把。”

我扶他起来,跟着他走,右边是光头搀着。光头看起来也不是很老,三十多岁吧,脖子有点短。有人掀起了门帘,所有人都不吭声。是死了人的样子。

走过几间大房子,有的点着灯,有的黑灯瞎火。一拐弯,一间更大的房子,门楣上挂着一条黑绸子,中间结了个大花,门前地上的雪早就打扫干净,没有雪的空地上落满了白色的纸钱。屋后不远是山,黑的,有雪的地方发蓝。

屋子里点着很多大蜡烛,烛火在风里摇摆。一个灵堂。八仙桌上供着大牌位,上面写着:马头千里之灵位。马图指着牌位对我说:

“这是我爹。”

3

我猜马图决定留下我,不是因为我多少救过他,而是因为我和他一样能吃辣椒。我们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跨进灵堂,屋子里空旷,有点冷,我打了个寒战。光头在蒲团上跪下。马图站着,又指着牌位说:“我爹死了。”然后让我扶着他绕过牌位到了后面,屋子的后部也空荡,只在紧贴着牌位的地方摆着一口大棺材,做工有点粗,一看就知道是赶着时间做的。一个人蒙着白布躺在里面,四周几十支烛火摇荡。

马图说:“怕不怕?”

我摇摇头。我看过很多死人。他把白布从头掀起,先是一张清瘦的脸,因为死了,很多地方陷下去。眼睛大睁着,睁得那么大,像是脸上的另外两张嘴。右边眉骨上有个淤黑的血洞,子弹应该是从那个地方进去的,或者从那个地方出来的。下巴被谁砍了一刀。白布继续向下掀,已经换上了新衣服,一身黑绸子,扣子一直扣到了脖子底下。所有人都穿臃肿的棉衣时,他的单衣服显得人更瘦了,而且小。的确小,马图把白布拉到头,我看到了一个并不是十分高大的死人。马图长得比他爹好看。

“我爹是个好父亲,”马图说,伸手把他爹的眼睛合上。“我要在范大脑袋的头上穿十个洞。”

光头进来了,说:“我们得尽快把马头送回镇上,是不是要赶在过年前发丧?”

光头称呼的马头,“马”当然是指马图的父亲马千里,“头”就是头目,首领。据说上面曾经给他一个什么“长”的头衔,马千里不喜欢这称呼,坚持让下面的人叫他“马头”。“上面”是谁,我一直没弄清楚。当然,这是后来的事。

“先送回去再说,”马图另一只手扶着棺材沿,在他父亲的棺材旁边的干稻草上坐下。“我想在这里吃点东西,睡一会儿。”

很快光头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了,送来的还是饼和肉和辣椒,外加一个嘴上冒热气的茶壶。都摆好了,马图让他们都回去歇会儿,天亮了就回镇子。

他让我陪着他吃,我就陪着他吃。一口饼,一口肉,一口辣椒。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?”他问我。

“左山。”
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
我的外地口音显而易见。我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。这么冷的地方我其实是不愿意来的,但别人都往这个方向跑,我就跟着来了。原来我呆在蓝塘,一个盛产紫米的地方。要说地方,那真是个好地方,有水,水边生长着漫无尽头的水稻。那水稻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没区别,但熟了碾过之后,就不同了,晶莹剔透的紫米堆满了粮仓。我是跟着一条船来到蓝塘的,船上有我叔叔陈满桌的儿子大水,我叫他大水哥。他不想带我离开石码头,嫌我小,烦,我就提前跑到船上,钻到桌子底下躲起来,等大水哥和船老大他们开船了才发现我,那会儿我已经在桌子底下睡着了。因为我个头小,什么也不能干,大水哥就把我扔在了蓝塘。我在蓝塘赫赫有名的蓝老爷家的米仓里看门,跟一个叫沉禾的人一起。沉禾是大水哥的朋友,在一起赌钱的朋友,他嫌一个人看米仓孤单,就跟大水哥赌我,大水哥输了,我就被沉禾赢过去了,陪他看米仓。沉禾这个混蛋干脆让我认他做哥哥,他整天出去搞一些歪门邪道的事,把看米仓的事都交给我。他喜欢吃老鼠肉,所以看米仓的那段时间里,我们对出入米仓的老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免得都赶绝了就吃不上老鼠肉了。沉禾也逼着我吃,开始哪吃得下,后来习惯了,觉得味道其实挺好。比猪肉香,也比猪肉嫩。

再后来,沉禾做了蓝老爷家的管家,我就跟着长期住进了蓝家大院,伺候蓝家的三太太。三太太那个人还行,年轻,跟沉禾勾搭在一起,我自然就成了两人中间的跑腿的。伺候三太太的还有丫头红歌,红歌是个好女孩,是被卖到蓝家做丫头的。她会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和儿歌,她说她在家的时候就经常教她弟弟唱,她也教我唱,可我的脑子可能有点笨,很多都没学会。但她对我好。不仅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好,还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好,我想是这样的,我知道。可惜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。蓝塘打仗了,一颗大炮弹落下来,又一颗大炮弹落下来,把米仓炸了,漫天都是飞舞的紫米,如果不是害怕和心疼那些米,那场面真是壮观好看。不知道哪里的当兵的冲进了蓝塘,蓝家漂亮的大院都被炸了,蓝老爷他们都被炸死了。其他人就都跑,我也跑,只想着逃命了,没工夫管别的。我就和红歌失散了,和蓝家大院失散了,和蓝塘还有紫米失散了。跟着一大群逃命的人跑,他们跑我也跑,他们跑到哪我就跑到哪。成了逃荒的了。好像到处都在打仗,就往没枪声和杀喊声的地方跑,稀里糊涂地跑到了左山这里。

一路那个奔命啊,我们来到一条大河边上。没有船,水面上的冰又不够厚,只好看着对面的几座山唉声叹气。天冷啊,逃荒的人急得直跺脚。我困了,就打开被子躲在里面睡了一会儿,醒来天就半夜了,他们都不见了。我在河边找他们,只看到沿河向东他们一路丢下的破烂东西,一根草绳,半只鞋子,一块布头,还有破碗和半截筷子什么的。他们走远了,一个影子都没有了,不知道到哪去追。我坐在河边对着星星想哭,星星比河里的冰还冷。

如果不是风大,我可能就在河那岸随便朝哪个方向走了,可是风太大,我想找个避风的地方。就看中了对岸的山。我决定试着过河。没想到冰变厚了,这帮傻蛋,他们竟然不知道到了夜里冰会结得更厚。我差点平安地走到了对岸,离对岸还有三米的时候,扑通一声掉进了冰窟窿里。没办法,我听到冰在变薄,在我脚底下喊叫,我说你们再撑一下,挺一挺我就过去了。它们挺啊挺,还是没挺住,它们张开嘴喊起来,我就掉下了水。好在离岸也不远,我连滚带爬在水里折腾,棉衣浸了水,冷得我身上像刀刺的一样疼。开始是冰冷着疼,后来是滚烫着疼,都是用刀在刺,又像割。我会水,但是吸饱了水的棉衣和被子重得要命,它们在水里拖着我,不给我上来。我拼命地向前划,抓着什么是什么,总算在冻僵之前爬上了岸。

要不是那堆火我肯定就冻死了。我一向喜欢把火柴用油纸包好,裹得一层又一层,这是出门在外的人都明白的。真好,它们安然无恙。身上的衣服只有脖子底下那一块还是干的,我就从那地方掏出点棉花来,撕碎了引火。过了河就是山脚下,荒草和枯木到处都是。我在避风的地方生起了火。我把衣服拧干,坐在火边上烤,烤得身上热气腾腾,如果有人看见,一定会以为是神仙在练习腾云驾雾。后来我犯困,坐着就睡着了,一个梦都没做,醒来天早就亮了。火灭了,棉衣和被子也烤干了,发出淡淡的肉烧熟的香气。

“这么说,你是流浪?来要饭?”

“都是。其实我想回家,但是跟着他们转了一大圈,我也不知道家在哪了。”

“你家在哪?”

“花街。石码头。”

“哦,”马图张了张嘴,咬下一块肉和一口辣椒。“没听过。”

“很多人都没听过。”

他们都不知道花街和石码头。但在运河上跑船的人应该知道,不知道石码头的也应该知道花街。在花街的时候,听开杂货铺的老歪说,南来的北往的,大方巷的白纸坊的,谁不知道花街的女人好。经过清江浦的船老大们和伙计,都会在石码头停下来,除了采买明天需要的食物和用品,还要到花街上会一会门楼后面的女人。这些女人有清江浦本地的,大部分还是从外地来,运河上游或者下游的,顺水走,在石码头停下来,在花街上租一个小院住下来,天黑的时候就把一个点亮的小灯笼挂在门楼底下,等哪个水上来的男人摘下来,提着它敲她的门。当然也有本地的男人去摘灯笼。时间久了,男人女人就都喜欢到花街上来了。我祖母没死时,跟我说过,花街原来不叫花街,叫水边巷,因为做生意的女人多了,才被叫成花街。都这么叫,水边巷的名字倒没人提起了,外地人只知道一条在晚上挂满小灯笼的花街。

“哦,挺好。”马图的嘴张得更大了,然后诡秘地说,“你摘过灯笼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赶紧摇头。那东西我哪能摘。

马图嘿嘿地笑了。

“你多大了?”我觉得吃人家的东西总得说点什么。很久没吃过这么饱的好饭了。

“十九。你呢?”他看起来不像十九,倒像二十五六了。可能是打仗打的。

“说过了,十七。”

“对,我问过了。你想在左山干点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好,跟我到镇上。左山人没一个能吃辣椒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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