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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应伴残月——绥远将军衙署寻长庚遗踪

 
欣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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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,就是金星,又叫启明星、太白星,古人不知道它的运行轨迹,把早晨和夜里的金星当成了两颗星,早晨在东方的叫启明,夜里在西方的叫长庚。辛弃疾有词:“万事从教,浮云来去,枉了冲冠发。故人何在,长庚应伴残月。”(《念奴娇 瓢泉酒酣 和东坡韵》)

中国历史上有个人叫长庚,《清史稿》载:“(长庚)字少白,伊尔根觉罗氏,满洲正黄旗人。”从光绪六年起,长庚历任巴彦岱领队大臣、伊犁副都统、驻藏大臣、两任伊犁将军、兵部尚书和陕甘总督,戍边安民,政绩斐然,史书上都有记载。

这个长庚,是我外祖母的祖父,我的舅高祖,北京人俗称:高舅姥爷。

  

2008年9月5日,由北京出发,经张北草原,向呼和浩特,到绥远将军衙署,寻长庚遗迹。

寻根,给人说多了,有媚俗之嫌。人到了一定年纪,想寻自己的出处,却自然。

历史忽然近了。家国、血脉,那曾经的一切,不再只是书上的年表,而是我的高祖、曾祖、祖父、祖母和他们的人生。那些耳熟能详的名词——太平天国、伊犁将军、义和团、端王载漪、慈禧太后、八国联军、庚子赔款....串起来,竟成我们家族故事的主脉。

我站在地图前,看内蒙、宁夏、甘肃、新疆、西藏;呼和浩特、贺兰山、阿拉善左旗;中卫、兰州、张掖、伊犁、拉萨....

遥远又苍凉的地方!它们,从不在我的生活里。

现在,这大片的土地,横亘在我眼前——中国西北边疆,那才是我最该去而未去的地方!

为什么没早点去呢,在历史和现实还紧紧相依的时候?

历史是他们,现实里有我。

他们,是我曾经相依为命的人,我的外祖父母。

1963年11月,跟所有的冬天没什么两样。楼房里马上要来暖气了。我们家没有暖气。我们家,就是姥姥家。十年,从襁褓里开始,我跟他们拥有一个家——北京西城区麻花胡同九号,我们取暖做饭,用蜂窝煤炉子。

那年姥爷六十二,姥姥五十。我被收留在他们的羽翼之下。1963出生的人,胖的少。三年饥荒,在妈妈肚子里就没的吃。我生出来黑瘦,妈说:“小手像鳄鱼爪子。”而且多病——夜哭郎。姥姥接下我,她从此不得安睡。据说婴儿每天看着谁,就长得像谁。我看着姥姥,她秀丽的脸虽然憔悴,却依然秀丽——慢慢地,我变好看了。

文革很快开始,他们受难,老翅尽折。抄家了,姥爷突发脑溢血,此后十三年,半身不遂。

父母把我接回他们家。那会儿我就是觉得,父母的家是他们的,姥姥家,才是我的。

好多天,我不说话,只发呆。父母很急,不知道孩子怎么了。想是抄家吓的吧?问我,我只说一句话:想姥姥。没法,父母又把我送回去。小姨见我那样,抱着就哭,说伦儿你怎么了?小姨是姥姥四十岁上得的老闺女,只大我六岁,我们相处得像姐妹。见她哭,我也哭了。这一哭好了,算没落下病。

人说,老人带大的孩子心眼儿好。我母亲总说:不该让你学文学,那么多愁善感的,干吗?说这话的时候,她四十,我十几。现在我到了她的年龄,不再多愁,从前是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,但还善感。不是什么优点,却难改。我想说,那不是文学的缘故,是我的姥姥和姥爷,是他们的爱和人生,让我成了这样的人。尤其是姥姥,她的美丽聪慧出类拔萃和坎坷跌宕泥淖里的一生,叫人不忍想起。

应该说,今天的寻找,是因为想念。我想念他们。年龄越大越想念,我要找到他们出生、成长、歌哭过的地方,走过看过抚摸过:老屋旧瓦,残垣断壁,山河依旧,物是人非——我好像拽住了一个绳头,这一拽,一发而不可收。

那是一部中国近现代史。我从来不知道,那些在书上念过多少遍的名字,曾经跟我最亲爱的人密切相关。我看见他们的生活,祖父、曾祖、高祖,他们的人生,正是中国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中国的缘由。

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缘由?

  

长庚的独子赵欣馀,字培元,我外祖母的父亲,我叫他“祖”。

有关长庚的文字中多提到我祖赵欣馀,关于长庚生平的第一手资料也多来自他的回忆。

长庚原籍江苏江宁,就是现在的南京。祖上宋朝臣民,随徽、钦二帝被俘入金,赐赵姓。元明时代,家族渐渐壮大,奉命迁移到叶赫河滨白戌部落。天命四年,清帝赐姓“伊尔根觉罗”,正黄旗。

长庚兄弟十一人,他排最末。太平天国农民军血洗江宁,长庚家族五十几口人遇难,十个兄弟惨死,唯他幸免,遂背着母亲,由江宁逃到绥远,投奔当时的绥远都统景廉。

绥远,今天叫“呼和浩特新城”。

景廉把他推荐到恭亲王府办事,后来到乌鲁木齐都统平瑞的帐下当幕僚。乌鲁木齐南山回民起义,围困乌鲁木齐城,平瑞自尽,长庚正在他麾下。在《乌鲁木齐守城记略》里,长庚讲述了“三月扼守孤城”的事。

平瑞死了,长庚回到归化。

归化,今天的“呼和浩特老城”。所谓归绥,就是归化和绥远的合称。《绥远旗志》上说:“绥远城在归化城东北五里,周九里许。两城倚角而当关外之冲,扼陇西之隘,谓北门锁钥者寻询无以兹矣。”

绥远,是打开中国北门的钥匙。

同治六年,1867年,长庚奉命离开归绥,到山西当县丞。同治十一年,伊犁将军荣全请他到新疆塔尔巴哈任职,从此跟新疆结下不解之缘。(注1)

绥远城,长庚从这里开始了他非凡的人生之路。

2

绥远将军衙署旧址,在呼和浩特新城西街路北。门前闹市,车水马龙;对面玻璃幕大楼,巍然耸立,硕大金字在夕阳中熠熠生辉:民主党派大楼。

从北京,一口气四百公里,下午四点,到将军衙署。外祖母有话:人是地里仙儿,今儿在这儿,明儿在那儿。停车场在衙署和民主党派大楼之间,两边各一条马路,过了北边这条,就是衙署。路窄,却忙——摩托车接踵而过,如鱼在水,油门声刹车声不绝于耳。

隔路看去。红墙灰瓦,飞檐画栋,门边红墙上有黑色石牌,上写:清·将军衙署旧址。门额上是布赫手书“漠南第一府”。

当年长庚背着母亲从南京逃出,投奔的就是这里。

绥远将军衙署照《大清会典》里八旗驻防城的要求建造,布局、结构、形制都代表了那个时代的营造规范和技术水平,称得上是一处完备的清代建筑博物馆。

衙署砖木结构,占地三万平方米,六进院,前公廨,后内宅。主建筑都在中轴线上,由南往北是照壁、正门、仪门、大厅、大堂、二堂、三堂、四堂;左右对称有便门、厢房、耳房、东西跨院。照壁高大,匾额上书“屏藩朔漠”,是保卫边疆之意。

绕过照壁,进得院来,先见大树两株,苍郁繁茂,左右分立堂前。问什么树,说是丁香。

丁香是我们的市花,她又说。

她,脸儿圆圆的蒙古姑娘,衙署的导游,老是笑眯眯地朝你,不笑不开腔。说浑源女人可爱,不全在长相;蒙古女人可爱,更在那个笑。笑靥粉红,牙齿洁白,门牙略大了些,小兔子似的,却不丑;栗色短发齐肩,配翠蓝仿缎银镶边的蒙古袍,脚上一双白旅游鞋,矛盾的统一体,也不丑。

问贵姓。她害羞地笑,说丽娜。问姓丽吗?答姓包,包丽娜。后来在阿拉善左旗偶遇阿拉善博物馆退休馆长,她自我介绍叫傲云。问姓傲吗?答:姓格日勒,傲云·格日勒。

蒙古人跟美国人相仿,天真,可亲,不设防。

美国人初次见面,也先告诉你他的名,才说他的姓。汉人不同。一般问贵姓,必答免贵,姓包,你只能称她包小姐或包女士了。美国人喜欢人家叫他名字,杰克玛丽彼得苏菲,上下级之间混熟了也这么叫,跟蒙古人一样。

院里的丁香几乎都是百年老树,粗干,苍郁,结了苞,一粒粒,白果大小,颜色也跟白果相仿,淡黄微绿,只是头上带个小尖,硬硬的,看上去不像花蕾,更像果实,在碧绿的枝叶间,成簇地生着。

说女人如花,若用花比女人,丁香该是个清幽娴雅的女子,要生得清瘦些才对,比如林黛玉?戴望舒的成名作《雨巷》,把丁香比江南雨中的姑娘。

撑着油纸伞,独自

彷徨在悠长、悠长

又寂寥的雨巷,

我希望逢着

一个丁香一样的

结着愁怨的姑娘。

....

他说丁香是忧愁的,他的忧愁太“小资”。此丁香非彼丁香,草原跟“小资”,没一点相通之处。戴望舒若见了这院里的丁香,想也不会拿它比忧郁的姑娘了。

呼和浩特的丁香壮硕高大,简直跟国槐差不多;大树冠,蓬蓬的,是头发茂密的女人;树干粗,身子结实。同样的植物,水土不同,样子大不同,云冈石窟的大树珍珠梅,也算一例。

呼和浩特的丁香树是美丽可爱的蒙古女人。

  

正堂,衙署主体建筑,在高二尺的青石阶上,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悬山布瓦顶小式建筑。殿脊两侧置龙吻。岔脊的前端有仙人骑凤、海马、行什之类。屋子高、深,方格门窗,光线幽暗;堂中匾额高悬,乾隆御笔“泽敷遐迩”,鎏金的;匾额上头,横梁上绘了粉红的芍药,一朵朵,在幽蓝的底子上惹人眼。

堂前,一个石条砌成的大露台,是从前官员做礼仪活动的地方。堂跟堂之间,有青砖甬道和拱门相通。

  

建绥远城,设将军衙署,首要意义在军事。清入关以后,跟漠西蒙古的准噶尔部常发生战争,准噶尔部数次攻掠,康熙几次御驾亲征噶尔丹。为保西北边疆,清军曾屯兵大同右卫城,就是今天的山西省右玉县旧城,属长城以里。建绥远城,为的是把右卫城驻军北移到长城以外。

雍正十三年,1735年,朝廷选定城址——归化城东北五里处。同年,雍正帝敕建。未几,雍正驾崩,工程暂停,到乾隆二年,1737年,才开始大规模动工,十万民工用两年零四个月,在乾隆四年完成,乾隆赐名“绥远城”。(注2)

绥远屯官兵八千,在当时,可谓重兵。兵器有弩枪、弓箭、火铳、鸟枪等,还有外国进口的先进武器,叫“红衣大炮”,是重型火炮。这样的炮,绥远有二十四门。

绥远将军是一品封疆大吏,旗色也跟一般省份的不同,是镶黄。清初八旗,由皇帝亲自统领的是镶黄、正黄、正白,称“上三旗”。镶黄属头一位。看看绥远将军的仪从,就知道这皇家第一旗,是什么意思。

“杏黄伞二柄,黄金棍一对,旗八杆,扇二把,兵拳一对,雁翎刀一对,飞虎旗一对,枪二对,兽剑一对,标旗一对(宽二尺二寸,黄心红边;长五尺三寸——均木匠尺),旗杆上大旗一对(宽六尺一寸,长七尺五寸——均木匠尺)。”(注3)

十一个品种,二十二件家伙,颜色图案也热闹——红黄金银飞禽走兽大旗呼啦啦飘。那绥远将军要是出门,比如由衙署出来,到了这西街上,还不得惹人瞧吗?保准万人空巷,交通堵塞。

将军呢?坐车还是骑马?印房的西屋里有一驾车,绿呢顶子带荷叶边的,木轮推车,不是将军坐骑。

将军得骑马,高头大马,才显英武之气。而且肚子不能太大。不是说马,是说将军。一品官,年龄总不止五十有余了,发点福不算怪,肥了不行。

将军,从美学意义上说,应当是一个将人类雄性之美表现到极致的角色,所谓有勇有谋者是也。有勇无谋,莽夫之辈,缺少智慧的光辉;有谋无勇,心机缠绕,缺少精神的照耀。看巴顿、麦克·阿瑟,眉宇之间,就是那无与伦比的雄性之美。要紧的是,他们并非刻意表现什么。巴顿从来顶着那钢盔,鹰眼鹞鼻,目光坚定而老谋深算;麦克·阿瑟最著名的形象,是叼个玉米秆做的烟斗,大壳帽下头,眯缝着眼儿,放松得很呢。中国将军也有英武的,比如李宗仁、孙立人、张灵甫,相貌堂堂,器宇轩昂,却少点美国人的调皮劲儿、幽默感。许是跟文化和体制有关。儒家文化,讲究正,所谓正襟危坐,这是汉文化的审美观。我倒以为,幽默是一种能力,所谓举重若轻,是高境界,是大。

三进院里有清代大铁锅一口,当年做防火、舍粥之用。

三堂是民国时期绥远省政府主席的办公室,傅作义在这儿办过公。

从乾隆二年,1737年,到宣统三年,1911年,历经一百七十四年,清帝共授六十七任绥远将军。1912年,最后一任将军坤岫被赶出衙署。从此,绥远将军衙署的主人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,长的几年,短的月余。袁世凯、段祺瑞、曹琨、冯玉祥、张作霖、阎锡山都委派过他们自己的绥远将军、都统或主席。傅作义就是阎锡山属下的绥远省主席。(注4)

军事驻防是头等要务,除此之外,绥远将军要做的就是把人民生活搞好,这方面成绩突出的是第六十三任绥远将军贻谷,他任职七年,业绩不少:疏河开渠、分地旗民、开办工厂、创建学堂、植树造林。他还创办了“陆军学堂”,建中学、高小和满蒙学堂十多间,办开放义学二十三所,还送学生留洋。他让八旗满民或耕或工,学会谋生本事,做自食其力的人,可谓用心深远。

六十七位绥远将军,任期最长的是第五十八任将军克蒙额,历时十一年,现在将军衙署有御赐碑表彰他的功劳。任职次数最多的嵩椿,当过三届绥远将军。

  

厅前廊下,悬了灯笼,纸的,微黄,由细铁丝网罩罩着,灯上墨笔写“绥远将军”。灯做得不坏,字却不讲究,今人仿旧,功夫用得不够。

衙署里存着绥远城北门“镇宁门”匾额和南门“承薰门”匾额,都是真品。从前,第十展厅为慈禧专设,展示少女慈禧在归绥的生活场景,现在去掉了。丽娜含笑,说慈禧跟着她爸,在这地方待过。问为啥现在没了。她笑着摇头。

慈禧的父亲惠征,原镶蓝旗人,在八旗里属第五旗。慈禧成了皇太后,在咸丰十一年发上谕:“慈禧皇太后母家著抬入镶黄旗满洲。”惠征家从此进入满洲第一旗,后来史料上提到惠征,都说他是镶黄旗人。

惠征是从无品级的小官做起的。道光十一年他是笔帖式,没品。道光二十八年,到了正四品——山西归绥道的道员。当时的“归绥道”,管辖归化城、萨拉齐、清水河、丰镇、托拉克、宁远、林格尔七个直隶厅,驻地就在归化城。惠征做归绥道员两年零七个月,少女慈禧该是在此时随父亲在归绥。但她肯定没在将军衙署里住过。所以衙署为她设展厅,确实牵强。

衙署现有展厅如折房、回事处、官房、大堂、印房、二堂、客厅、佛堂等,按照旧时建制把房子布置了。最有趣的是印房。印房原是存大将军印章的地方,现在改成了将军的书房卧房和起居室,一明两暗格局。堂屋里,有清代漆柜真品,套着玻璃罩,墙上一幅挂轴,上书李白诗《长干行》:“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....”落款郑燮,笔法颇得板桥意味;东屋里,紫檀雕花挂幔大床一具——屋里用品设置一律仿古,假得可爱。

读《长干行》,那个思人的女子,让我想起祖母。我的奶奶,五十二岁辞世。我父亲十岁失去母亲,祖父五十一岁失去妻子。他活到八十多,再未婚娶。

祖父祖母都是四川人。我的籍贯,到现在还写的是“四川省富顺县”。富顺,在自贡东南不远。祖父母是家里定的亲。祖母姓何。按旧历,她该叫郑何氏。有句歇后语:姓何的嫁给姓郑的——正合适。可是她,命苦。

留下的几张照片,都是我父亲很小的时候他们的合影。那会儿她只有四十多岁。

瘦削,沉静,不笑,那么大的一双眼睛,里头是忧伤。小时候我想,我奶奶照相的时候肯定不高兴,就像我,大人非让照,很没意思。可她跟我不一样。我两三岁时候跟我祖合影,不情愿,把嘴撅得老高。她不,她专注地看镜头,认真照相,只是不笑。站或坐,膝下总有我父亲,两三岁的样子,跟我与祖合影时的年纪相仿。

祖父不在。他从不在合影里。他是那个拍照的人吗?还是根本不在家?

祖母是由她的母亲从四川送到湖北,与祖父成婚的。她大祖父一岁,两人都二十大几了。在那个年代的女子,实在是晚得有些过分。当时祖父在上海震旦学堂读书,家在武昌。他们是早订婚,晚结婚。祖母生第一个孩子——我的伯父时,已经三十多岁。婚后一年,祖父只身去广州任职,后来又去沈阳做张学良秘书,这期间大约八年,祖母生了一儿一女,是我的伯父和姑姑。祖父只是偶尔休假回家小住,聚少离多。

忆妾深闺里,烟尘不曾识。嫁与长干人,沙头候风色。五月南风兴,思君在巴陵。八月西风起,想君发扬子。去来悲如何,见少别离多....(李白《长干行》)

1930年,祖父任北京市政府秘书长,祖母携儿女,到北京团聚。1932年,我父亲在北京出生,那一年,祖母四十二岁。十年以后,她在北京去世。自从嫁入郑家,她再没回过四川,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。姑姑说,看见她给娘家的信里有一句:“我恨不能插翅飞回。”

想家,英语叫homesick。Home是家,sick是病。想家是一种病。一个人想回家,到了生病的地步,还要忍,是伤心更伤身的。

四十岁的奶奶从照片上看我,不笑。我想象她的生活,她的心情,可我怎么想象得出?别林斯基说:才华不是华丽的外表,不是娱乐,而是看到生活深处的能力。伟大的作家如托尔斯泰、茨威格、鲁迅,他们是男人,却把女人的内心写透——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《一个女人的二十四小时》和《伤逝》....再读,总还是被触动。他们如何看透女人的心思?他们是天才。

奶奶的女红一流,我见过她留下的绣品,鞋垫手绢之类,水红软缎上绣了百合、西番莲、鸳鸯戏水。绣工精致,颜色配得也好。姑姑说,奶奶是家里最早起床,最晚睡觉的那个人。她要照顾一大家,上有公婆,下有稚子,还要管理佣人,盘算开销。柴米油盐酱醋茶,一应琐事,全由她支应,入不敷出了,得拆东墙补西墙,实在没法了,就当东西。

这个主妇当的,实在费心血,耗气力,那她什么时候绣的那些鞋垫手帕呢?只能是夜里。

五月不可触,猿鸣天上哀。门前迟行迹,一一生绿苔。

苔深不能扫,落叶秋风早。八月蝴蝶来,双飞西园草。

感此伤妾心,坐愁红颜老。早晚下三巴,预将书报家。

相迎不道远,直至长风沙....

“坐愁红颜老”,或许是她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。我没见过她,但想起她,总是那双忧伤的眼睛,像个谜,让我老想发问。现在我懂了,有些事是不能问的。看到生活深处的能力,除了天才,还要经验。生活的滋味,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能想象。

跟丽娜告别,我说给你拍个照。她害羞地笑,朝旁边我们同行的朋友说:跟大哥一起照吧?又朝大哥说:你像我们蒙古族呢。

这位大哥,六尺汉子,浓眉细目,黝黑结实。

都笑,起哄,说他,可不就是蒙古族吗?不如你俩认个兄妹吧。

大哥高兴了,欣然上前,跟蒙古小妹合影。

镜头里,她依偎着他,笑得花儿似的。

3

大召寺是召庙,蒙古族藏传佛教的寺院。

呼和浩特召庙多,从前有“召城”之称,所谓“七大召,八大召,七十二个绵绵召”,是明清时候的民间说法。大召寺建得最早,是“七大召”之首。

大召在老城,当年的归化城,如今的玉泉区大召前街。大召寺始建于明朝万历七年,1579年,为明神宗朱翔均赐土阿拉坦汗所建(注5),原名“宏慈寺”,清代重修,改成现在的名。明代以来,一直是内蒙古地区藏传佛教的活动中心,内蒙古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太阳斜了。寺前广场上人不多。边上有些地摊。卖银饰的,簪子手镯怀表;卖水果的,甜瓜蜜柑葡萄。甜瓜生得长,皮淡黄有碎纹。外祖母的回忆录里写过兰州醉瓜,说一经剖开,酒香四溢。

问是醉瓜吗?说是呢。问甜吗?说甜呢!问要是不甜,能退吗?说咋不甜呢?我切开你尝!

还是作罢,转身走。

后头叫:咋不买呢?哎,你咋不买呢?

寺门大开,暗红的两扇,厚,重。门边,坐了喇嘛,老的小的都有。两个小的,挤一个凳坐。细听,说闲话呢,你一句他一句,没主题。

进得门来,廊下站了喇嘛,壮年的,也三两个聚着,也说闲话,晒太阳。都闲着,想是白天的事做完了,正歇着。

迎面一棵树。果子殷红,累累,衬了瓦蓝的天,像丽娜——蓝缎袍子衬红脸蛋,俊。站住,瞄准果子,拍照。后头进来个人,也跟着站住,也抬头——瞧,以为此树必有典故吧?她问:这什么树啊?

我回头,年轻女人正看我,她毛毛卷披一头一肩,杏核眼大睁,等我说话。我说苹果树吧,说罢便走,就听见身后议论。

女人:嗳,苹果树,拍一张吧?

男人:苹果树有啥拍的?

女人:人家都在这儿拍呢....

男人:人家上茅房,你也去?

女人挑了声儿高叫,不依不饶了。

忍不住乐。女人有意思,男人更有意思。人云亦云,就是这么回事。要是我围着那树多转悠会儿,引来一群老少不难。所以说潮流,其实是可以引导的。老说顺应潮流。其实潮流里的大多数不知道朝哪去;知道的,只是走在头里的几个。

多数人喜欢盲从。

盲从始于崇拜,先崇拜而后盲从。上一届的法国总统候选人罗雅尔是个女的,人生得美,又能干,据说她竞选,每次出场之后,发型、装束和脸上的妆都立即成为新时尚,法国妇女争相效仿。自由思想之发祥地如法兰西,也需要偶像崇拜。

盲从省事,跟着偶像走呗,用不着分析研究,心里不累,可是害人。比如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,比如我们的文革,都是现代史上骇人听闻的悲剧,是盲从的代价,人类的耻辱。

并非所有人都在盲从。德国有辛德勒,中国有张志新。一时就想起这两个人,把他们放一起,不一定合适。但有一点,他们是相同的,就是在万众齐盲从的年代,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和行动。他们都伟大,尽管伟大的方式不一样,结局也很不同。

独立思考不易,特立独行更难。

王小波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里说过自己原先沉默,后来不那么沉默的原因。现在拿来再读,发觉关于那个原因,他其实没说什么,而我们已经明白了,是心照不宣,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会懂。中国人喜欢当面沉默,背后说话。是什么原因呢?

几个朋友探讨这事,有说是历史使然,中国几千年封建制度压迫人啊,哪还敢说话?有说是国民性,有什么样的国民就有什么样的制度。两边争论起来,各有各的说法,最后在一个观点上一致了——像林昭、张志新那样的,能有几个?

然后,大家各自散去。明天呢?还跟昨天一样生活。

可巧,那两个让人提起的勇敢者,都是女的。女人是弱者,精神上再强大,身体上还是弱的,远到江姐,近到林昭、张志新。江姐,我没见过照片;林昭和张志新的,见过,都生得不差,特别是张志新——我喜欢那种长相的人,跟奥黛丽·赫本一个类型,清纯而略带稚气的美。有一阵她的照片常出现在报刊上,黑白的——在拉小提琴,或凝神看你。那样子,让人不忍看——像一朵花。尽管她眼神坚定自信,还是一朵花。这么美的花遭摧残,叫人怎么想象?

她们经历的苦难,我们没法想象。

说中国人当面沉默,背后说话,也不全对。少数人不这样。我想起的这个,可巧,也是个女的——龙应台。王小波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里提到她,说她在国外年头多了,看不惯国人的沉默,简直成了心直口快的外国人了。

心直口快,怎么想就怎么说。真让十三亿中国人这么做,大家不一定习惯。可是,我爱龙应台的文章,最爱就是她的心直口快。有才华有见识的人不少,敢说,而且说得那么真心动人的,在当今华人世界里,少见。

诚实,是小孩子都懂得遵循的道德。而我们,却要为一个成年人的诚实,向她敬礼。

成年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议。

1963年8月23日,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·路德·金在林肯纪念馆发表著名演说《我有一个梦想》。

....

朋友们,今天我对你们说,在此时此刻,我们虽然遭受了种种困难和挫折,我仍然有一个梦想,这个梦想是深深扎根于美国的梦想中的。

我梦想有一天,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,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:“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,人人生而平等。”

我梦想有一天,在佐治亚的红山上,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坐在一起,共叙兄弟情谊。

我梦想有一天,甚至连密西西比州这个正义匿迹,压迫成风,如同沙漠般的地方,也将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。

我梦想有一天,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,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。

....

我以为,马丁·路德·金的梦想并不限于美国黑人的解放,他梦想的,其实是整个人类能够诚实地生活,不分肤色种族,诚实地面对真理,面对彼此。诚实,才是自由民主的基础。

这问题不简单。美国笑星Bob Hope(鲍伯·霍普)演过一个电影,说诚实问题——一个人跟朋友打赌,保证二十四小时内不说谎。Bob Hope演的就是这个不说谎的人。二十四小时,除了睡觉,剩下十几个小时,一句谎话不说,却难,简直难死了。结果他处处碰壁。英文里有个词叫White lies,意思是善意的谎言。比如人家生了孩子,你大概得说点吉利话的,这叫人情世故—— 一个人,得懂。不过,世故过了头,就跟虚伪无二了。虚伪的生活是没有安全感的,因为骗人的,最怕自己被骗。

王小波的可爱之处,也在他的诚实。认真思考,严肃为人,不装孙子,难得。可是后来有人炒他,一些不伦不类的文字说他,效果类似恶搞。要是他九泉有知,一定不喜欢。读他的文字就知道,他哪是那么忽悠的人啊?

  

寺院坐北朝南,风格藏汉结合,占地约三万平方米,主体建筑是“伽蓝七堂式”布局。沿中轴线有牌楼、山门、天王殿、菩提过殿、大雄宝殿、藏经楼、东西配殿、厢房。附属建筑有乃琼庙、家庙等。寺外有甬道绕寺一周,另辟有东西仓门。

大召藏品丰,有“大召三绝”——银佛、龙雕、壁画,是明代遗物。

银佛,释迦牟尼像,是中国现存最大的银佛之一,距今四百多年。佛像坐姿,高三米,纯银铸就。据说当年银佛落成时,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亲临大召,为银佛开光,所以大召寺又有“银佛寺”之称。

龙雕。银佛座前两根通天柱上,有金色蟠龙一对,高约十米。双龙相对,盘旋仰望,生龙活虎,气势逼人。

壁画,以佛祖与外道六师辩经、斗法图最美。画面既整体连贯,又独立成章。全图绘神佛、凡俗等人物770余人,场面宏大。壁画用天然石色绘成,经数百年,艳丽依旧。另有彩塑和金铜佛像、巨幅唐卡、108部甘珠尔经卷、法器、面具等等,样样是稀世珍宝。

还有一件宝贝,要在晾大佛的时候才得见。

晾大佛,一年两次。农历正月十五和六月十五。大佛是一幅巨大的迈达佛像,长2丈、宽1.5丈。迈达是藏语,“弥勒”之意。巨大的弥勒挂在大殿前晒太阳,可以想见的壮观。同时行法会,众僧诵经,法乐齐鸣,膜拜布施,敬献哈达。

山门额上悬匾一块,书“九边第一泉”,据说由清代山西文人王用祯棉笔写就。“九边第一泉”说的是大召门前的玉泉井。

传说康熙西征返京时,经过归化,在大召门前歇脚。天正热,人马焦渴难耐。皇帝的一匹御马忽然间奋力刨地,蹄落处,出清泉一股,泉水长流不断,就有了“御马刨泉”一说。后来,泉眼上筑了井台,专让人打水。此水非同一般,清冽甘甜,有如琼浆玉液,便得“玉泉”名,在北方边镇有盛誉。“北方九边”是北部边塞的军事重镇,明代始,有辽东、宣府、大同、榆林、宁夏、甘肃、蓟州、山西、固原九个地方,所以“玉泉”又叫“九边第一泉”。

那块匾,原物在文革中被毁。现在的这块是八十年代重修寺院的时候复制的,形虽在,神已去。

大召门前,另有一可去之处——“明清一条街”。街长约半里,清一色的老屋。

卖古玉的,卖貂皮的,银器铜器,留声机八音钟古钱币老松石老蜜蜡....经营项目全写在窗玻璃上,大个儿的美术字,黄套红,红配绿。檐下悬了灯笼,窗前摆着花盆。

这一家的盆栽小石榴坠满了果,一个个红紫油亮,下头,有一盆淡粉的凤仙跟它配着。

女店主出来,身腰茁壮,脚下生风,笑容可掬。她穿翠蓝褂子,前襟贴一身亮片,大大小小,层层叠叠,一律由胸口朝外散发;V字领开得大,挂珍珠项链一串,串上坠了一大块银,银上头镶了松石。

我问这是石榴吗?她愣一下,笑,说是,我们这儿的小棵石榴。说着,挑了眉瞧我,说看点啥?她身后,有徐悲鸿的马、成吉思汗的像、壁毯、羊毛褥子,还有成排的皮手套,案子上有玉啊银啊铜啊....我的眼却舍不得离开石榴。

她再挑眉,说你喜欢花,那你看看这个,转身拿了银钗一只,说这花型,多好!

我问:老的?

她压低了声回:晚清。

问价,还价,谈不拢。

男人出来了,黑瘦的一个,没她壮,不像她那么笑开了花,可挺和善,耸了肩说生意不好做不好做,老东西难找啊!就说和田玉,和田哪来那么多玉啊?

我笑说:就是,和田玉早没了,咱还是爽快点儿,您收了钱,簪子归我,行不?

女人看男人,怏怏的。

男人不看女人,两眼看定我手里的银簪,摇头说:不好做不好做。一只手已经伸出来,接下钱,去了。

簪子插头上,我转身上街——房子老,东西旧,那形形色色的“古物”前头,偏偏站出个鲜亮亮的可人儿。

瞧她,肤如凝脂,手似柔荑,身上杏黄,腕上翠绿,头上岫紫,脚上桃红,由垂了珠帘的老屋里出来,站太阳地儿里,左顾右盼,一边往手上抹油。美人儿不光在脸,十指尖尖,不是说的,是养的。

老街上猛出来这么个标致的人儿,惹眼,想她自个儿也知道,就眼波流转的。没好意思对着人家拍照,趁她转身儿,拍了背影儿。

背影儿有背影儿的好。

4

绥远将军衙署不见长庚遗迹,在意料之中。长庚到这儿的时候,还是个青年,但他日后作为西北边疆封疆大吏和兵部尚书的人生之路由此开始。这个“最初”,是值得看的。照祖的说法,他们本非满人。他又说,长庚生在1843年11月的甘肃,那他的父亲该是在西北做过官的,或许跟绥远都统景廉是至交,不然他不会千里投奔了来。

历史跟现实不再相依,祖父、祖母、外祖父、外祖母,所有历史里头的人都去了。父亲母亲是革命的一代,他们有太多重要的事得做,对于家族旧事,似无暇询问。

历史却并不因此黯淡。

在《文史资料选辑》的目录里,我发现了祖的文章《回忆先父陕甘总督长庚在西北的四十余年》。

祖是长庚的独子,1914年11月6日天津《大公报》载有长庚逝世讣告,题为“长少白逝世之传闻”,其中,把祖称为“伊子培元”。

讣告说,长庚是“治边干员....大总统特召其来京,拟位以边省将军,讵意,长回京,宿疾复发,日益转剧,遂至不救。定于五号由伊子培元在安定门内大佛寺开吊,大总统拟派员致祭,昨向人云:一月内如陈昭常,如丁振铎,如唐景崇相继殁去。今长庚不以病死,老成凋谢,言次然者再”。

讣告不知出自谁手,竟然连感慨一并写上了。照他说,袁世凯还要派长庚去当戍边将军,他没接,回了北京,旧病复发,不治而逝。文中说的陈昭常、丁振铎、唐景崇,都是翰林院编修,就是现在的学部委员,大知识分子,在清朝历任要职,又受民国政府青睐。可是,他们对于民国政府的任命,都不热衷。

陈昭常遍游西欧日本,通洋务,善诗文,当过吉林巡抚,死的时候,只有四十七岁,留下诗文集《廿四花风馆诗词钞》《廿四花风馆文集》;丁振铎是清末国史馆总纂官、监察御史、云贵总督、协理资政院事兼弼德院顾问大臣;唐景崇当过学部尚书,内阁学务大臣兼功德院顾问大臣,对《新唐书》做过补注。

跟他们一样,长庚也没接受袁世凯的任命,回家去了。写讣告的人由他的辞世,念及上面三人,似有深意。他们又在同年同月辞世,确实叫人感叹。时代要前进,清廷已经腐败透了,对于这个,想他们是了然于心的,都不是等闲之辈啊。可是新时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在纷扰交杂的混乱里,他们看不见方向。

长庚身后寂寞否?好在他还有我祖赵培元为他吊丧,大总统也派专员吊唁。

大约六十年后,我祖赵培元辞世,情形跟他的父亲似有天壤之别。这一对父子,生的志向不同,死的情形迥异。

  

瘦小,干枯,像个干了的核桃,壳还硬着,是祖在我记忆里的样子。祖青年时毕业于贵胄学堂,好读书,喜收藏,淡泊名利,厌恶官场,多结交文人雅士,跟杜少牧、袁寒云、潘寒溪是至交。祖不事生产,做过些小官,也是给生活逼的,在宁夏中卫当过县长,在河南郑州也任过职。没钱了,就当东西,卖房,收藏的文物却一件舍不得卖。

祖辞世,在六十年代末。那会儿,他那些一辈子不离身的宝贝文物都化成灰了。姥姥说,有一次为怕抄家翻出古人字画得罪名,大舅要把祖的最后一点收藏拿去毁了。祖不肯,舍了命地去抢。想那会儿,他已经是耄耋之年,八十多了。结果还是毁了——用水泡了捣碎,倒进了公厕里。几大箱子文物,没了。那其实不是物,是他的命。说人活一口气,精气神儿没了,他对这个世界,一无留恋。

四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,一口薄棺停在麻花胡同七号的破门后头。七号在九号旁边。祖住紧里头一间小屋。去过一次他的屋,是夏天的傍晚,满屋太阳,蒸笼似的。

不记得跟他说过话,却有一张合影——我两三岁模样,穿吊带裙,柔嫩的小膀子裸着,眼翻着镜头,嘴撅得挂两个油瓶还富余,站他膝下。他穿老头衫,就是那种短袖圆领的薄棉布针织衫子,软塌塌,挂在他身上。我不高兴,情绪很坏;他不在意,泰然处之。

祖死了。姥姥痛哭。我也哭。从来,她哭,我就哭,不需要问她为什么哭。她哭,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我心碎。

没人来吊唁我祖,大佛寺已成“四旧”。他的那些旧友早已作古,即便活着,也是各自飘零,音讯不通了。

七号院门后的通道从没显得那么幽暗。

没人管我,所有大人都进了七号,再不出来。我在门口探头探脑,看见棺材,突然怕得要命,狂奔回家。等我攒足了劲儿,再过去,棺材不见了。

中午,姥姥回来,从口袋里掏出黑纱,跟大舅说:在家戴戴吧。

祖去了,通向历史的那扇门悄悄关上,没人再提起长庚、伊犁将军、陕甘总督、驻藏大臣、杜少牧、袁寒云、潘寒溪和那几大箱子字画,没人再去思想那些陈旧得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事。我们要进步,我们得进步,我们要加入红小兵、红卫兵、共青团,我们要上大学,出国留学,衣锦还乡....

历史,并不因此消失。

钩沉,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解释是:探索深奥的道理或散失的内容。

我的探索由此开始,继续——向西,经包头、巴彦淖尔、磴口、乌海、石嘴山,穿贺兰山,到内蒙阿拉善左旗,寻蒙古罗王府和定远营遗址。那是我最亲爱的人,外祖父爱新觉罗·毓运出生的地方,是他的祖父端王载漪被罪后流落寄居之地。

沙漠如毯,戈壁好像干枯的河底,贺兰山横亘,在云雾里昂首。

故人何在?

只有长庚,依然和残月相伴。

2008年9月5日在呼和浩特绥远将军衙署寻长庚遗迹;2008年11月22日完稿于北京

注1:赵欣馀《回忆先父陕甘总督长庚在西北的四十余年》文史资料选辑第20辑,总第120辑,中国文史出版社,1990年

注2、注3:据《绥远城驻防志》

注4:据《绥远通志稿》

注5:谷应泰《明史记事本末》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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